誰說紋身一定意味着青龍白虎和黑道叛逆?香港紋身文化正被改寫,今天,年輕獨立女性說:我也要紋身。

 

香港女人唐玉蘭生於上世紀60年代。對於紋身,她最初的印象是黑社會和性工作者。

「小時候與家人住公屋,周圍的人都說紋身的就是黑社會,不時聽到鄰居講︰『信不信我找個紋身佬上來打你?』」在當時的她眼中,紋身男人意味着黑社會,紋身女人則是性工作者:「那時見到的紋身女人大多是站在街上的妓女,她們在胸前紋上花或蝴蝶之類。」

紋身自古刺痛,在秦朝曾是懲罰手段——在犯人臉上刺字或圖,防止犯人逃走。而在上世紀70、80年代的香港,這種刺痛被看作勇氣的象徵,紋身成為黑社會的入會考驗之一,江湖大佬左臂青龍、右臂白虎,紋身在大眾眼中變成離經叛道的代名詞。

但在今日香港,紋身文化正在被重新改寫。一群消費力強,有獨立經濟能力,生活態度積極的自信女性也加入紋身行列,因為她們,紋身風潮轉向,變得可愛小清新。

今年29歲的柯珮欣原本是香港幼稚園老師,因為熱愛紋身,4年前轉行成為紋身師。她的客人中,大約一半為女性,集中在20至40歲,有教育中心的經理、國際媒體的活動策劃員、也有跨國企業的高層、大公司的秘書,她們大多鍾愛線條幼細、風格可愛的清新圖案。

紋身時尚不再侷限在邊緣群體中。至今,柯珮欣已在上百名女性客人的身體上,紋上小貓、小狗、小花的可愛圖案。50多歲的唐玉蘭近年也改變了想法,一年多前,她在右耳背及左腳踝上,分別紋上了貓咪圖案。

 

女人50︰「這是我對貓貓愛的表現,不太誇張,但又能夠被人欣賞。」

50多歲的唐玉蘭受到女兒影響,慢慢接受了紋身的文化。攝 : Anthony Kwan/端傳媒
50多歲的唐玉蘭受到女兒影響,慢慢接受了紋身的文化。攝 : Anthony Kwan/端傳媒

唐玉蘭第一次近距離認識紋身,是在2003年。那一年,16歲、在英國讀書的女兒回港度暑假,唐玉蘭發現女兒頸背紋了一顆黑色星星。

「當時阿媽見到我個紋身,有點不高興地問︰『搞什麼?』。她的表情告訴我,她應該是不滿我去外國讀書回來後變了另一個樣。」唐玉蘭的女兒林綺衡笑着對端傳媒回憶。

唐玉蘭記得,當時許多明星都愛上紋身,「大S(台灣女星徐熙媛)、碧咸也有紋身,大S更說過紋身是一門藝術」,但到了自己女兒身上,她起初難以接受,但又不好開口,怕影響母女關係。

2014年尾,女兒打算在香港再添紋身,忽發其想問媽媽:有沒有興趣一同前往?唐玉蘭當時一口答應。現在回想,她說這個決定,是作為母親的唐玉蘭對女兒的一種肯定。

當時唐玉蘭年約50歲,紋身該紋什麼?她是一個貓癡,養貓20多年,家中8隻貓,於是心想,不如把心愛的貓咪紋在身上。「我以前曾經想過,如果可以的話,想把貓貓藏在衣衫內天天帶着牠周圍去,紋在身上,就實現了。」

女兒幫她找來紋身師,唐玉蘭把家中兩隻愛貓,分別紋了在右耳背及左腳踝上,面積如乒乓球般。經過這次,她也愛上紋身,她指着已泛縐的皮膚上的小貓圖案說,這是「漂亮的裝飾品」。最近,唐玉蘭又在想去柯珮欣的紋身店再紋一個新的貓咪圖案。

一定要被人看到,否則紋來幹嘛?——唐玉蘭

「一定要被人看到,否則紋來幹嘛?」唐玉蘭在紋身店,輕微抬起頭,自信滿滿地笑着說:「這是我對貓貓愛的表現,不太誇張,但又能夠被人欣賞。」

 

女人20︰「紋身背後不一定要有意義」

林綺衡在小腿紋有其愛貓"低B"。攝 : Anthony Kwan/端傳媒
林綺衡在小腿紋有其愛貓”低B”。攝 : Anthony Kwan/端傳媒
林綺衡在英國度過中學時代,當時朋友拉着她一起去紋身,她就當玩玩,在頸背紋了一顆黑色星星,從此卻對紋身上了癮。每次去紋身,一個人忍受數小時的刺痛,在她看來是一趟自我認知的旅程。「我的性格是開心、外向的,但內裏也會有陰暗面。當我去接受一次抽象化的紋身時,我在自我認知自己陰暗的一面;當我決定去紋一個充滿童真的圖案時,我去面向自己開心的一面。」林綺衡說。

紋上這些圖案後,它告訴我,既然我改變不到自己,那麼我便選擇接受它的存在,我接受自己的陰暗面。——林綺衡

她低頭撫摸着右手上臂的金牛座紋身,紫藍色如星雲般的抽象神秘︰「紋上這些圖案後,它告訴我,既然我改變不到自己,那麼我便選擇接受它的存在,我接受自己的陰暗面。」

林綺衡目前是英國《金融時報》的活動策劃員,同事朋友常稱讚她紋身漂亮,不過也有朋友批評她,說她滿身古怪圖案。「有人會說我紋蛋撻那麼古怪,但我覺得,紋身背後的意義,不一定需要很認真,不一定是用來懷念誰和誰,或是一定要什麼自我勉勵發奮向上的做人道理。」她頑皮地笑着說:「背後的意思可以很純粹的,紋出來漂亮就可以了,不一定需要很沉重原因。」

對生於80年代的林綺衡而言,紋身是一個誠實面對自己的漂亮療程。

 

女人的紋身師

紋身師柯珮欣在其工作室為客人紋身。攝 : Anthony Kwan/端傳媒
紋身師柯珮欣在其工作室為客人紋身。攝 : Anthony Kwan/端傳媒

柯珮欣替客人紋身時,常常聽到與林綺衡相似的故事,她的客人中有一半是年輕女性,大多數女性紋身的原因很簡單——把自己喜歡的漂亮東西烙印在自己身上。

柯珮欣自小愛畫畫,讀書時畫作經常貼堂表揚,長大後大學選科,希望選修藝術,卻被父母要求選讀經濟學。生於重男輕女的潮洲家庭,柯珮欣一直對父母的「命令」言聽計從,於是她修讀了經濟,及後人生每個決定,幾乎都先顧及家人看法,「畢業後選擇做幼稚園教師,也是因家人想我過穩定的生活」。

2007年,柯珮欣當了幼稚園教師5年,每天營營役役地上班、下班。21歲那年,她在腳踝上紋了一個小紅心,那代表她的小狗心口上那團心型的毛。她隨後愈紋愈多,看着身上的圖案,憶起自小已愛畫畫、愛印水紙,漸漸積慮想當紋身師的想法,卻一直沒有付諸實行。

一時之間,我崩潰了。我教小朋友追夢,我自己卻沒有做到。——柯珮欣

一天,她要教授幼稚園必教的「我的志願」,班上一個小朋友大聲說,長大後要像她一樣去做老師。 「一時之間,我崩潰了。我教小朋友追夢,我自己卻沒有做到。」25歲的她後來毅然辭掉教職,決意轉行,找了一位紋身師當師傅。

「他說我的樣子太斯文,太像教師,不適合做紋身師,但我覺得無論如何也得一試。」柯珮欣笑着回憶說。當學徒沒收入,慶幸學歷高英文好,能在紋身店兼任接待員。她一邊做助手,一邊學習畫圖、使用紋身工具,並在人造皮膚上練習紋身。她也請紋身師傅在她手臂上紋上一個紋身機器的圖案,大膽向所有人宣示:她決志成為紋身師。

2015年10月,柯珮欣在大角咀的工業大廈內,開設了自己的紋身店。內裏500多呎,潔淨光亮,充足的光線從落地玻璃照入室內,配以淺色木地板和白色櫃子,儼如一間女性家居般,與傳統紋身店冷酷的風格截然相反。

 

愛紋身女客人:20 30 40

 

香港現時約有100間紋身店,大多走冷酷路線,以美式紋身為主,圖案大多為骷顱骨頭、部落圖騰,線條紮實,顏色堅實,但自從近年流行清新可愛的紋身圖案後,部分新開的紋身店,營造出家居感覺。

「我把紋身店裝修得潔白明亮,沒有嚇人的骷顱骨頭圖畫,就是想打破人們以往對紋身的形象,紋身也可以是清新可愛風格的,斯文的女生都有適合她們風格的紋身。」柯珮欣說。她最擅長做水彩風格及線條幼細的紋身,許多年輕女性都是她的熟客。

柯珮欣說,她第一次看到這種線條幼細的紋身,是一年多前,在一位美國紋身師的Instagram上看到。這種清新紋身風潮先吹到韓國,再來到香港,發展成過去一年紋身界大熱的韓式紋身,以細小、小清新系插畫風格著稱,圖案有小花、緞帶、標點符號等。

一個月前,一家三姐妹走進了柯珮欣的紋身店,她們是45歲的大家姐陳敏兒、38歲的二家姐陳敏玲及34歲的妹妹陳敏婷 。2014年年底,陳敏婷的愛犬去世,她難忍悲傷,有天,她在Facebook上看到一個小狗的紋身圖案,想到用紋身來紀念愛犬。

陳敏婷在丈夫陪同下為她手臂上的一個紋身補色。攝 : Anthony Kwan/端傳媒
陳敏婷在丈夫陪同下為她手臂上的一個紋身補色。攝 : Anthony Kwan/端傳媒

「我們三姊妹感情很好。聽到妹妹因為狗仔死了很不開心,想紋身,就陪她一起去,當作是對她的一種支持。」大家姐陳敏兒說。儘管母親極力反對女兒紋身,但陳敏婷調皮地說︰「聯同兩個家姐一起紋,阿媽一定不會罵。」

三姊妹於是各自帶同丈夫去紋身室,陳敏婷把愛犬及女兒的名字,分別紋在左右手臂內側。陳敏玲紋了代表愛貓的幾何貓型圖案及一條代表自己的紅色手繩﹔陳敏兒紋了一個小巧可愛的小狗圖案。

從此以後,紋身成了我們三姊妹的共同活動。——陳敏玲

完成紋身的一刻,陳敏婷哭了:「那是一場治癒的過程,讓我隻狗狗永遠跟我在一起。」二家姐陳敏玲補充說:「從此以後,紋身成了我們三姊妹的共同活動。」

最近,三姊妹又一起去紋身,她們的丈夫也計畫加入紋身隊伍。三姐妹有點自豪地說:「他們多少有點被我們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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