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於1882年的國稀酒造,與增毛町共同見證了鯡魚撈捕帶來的輝煌歲月,並在魚群消失後攜手走過滄桑。
創業於1882年的國稀酒造,與增毛町共同見證了鯡魚撈捕帶來的輝煌歲月,並在魚群消失後攜手走過滄桑。攝:吳永誠

國稀酒造創業於明治15年(西元1882年),位於北海道道北的增毛町,一個曾因為捕撈鯡魚而蓬勃發展的濱海小城。時至今日,人潮與錢潮已隨着鯡魚群銷聲匿跡,往日風華塵封於昨日,唯獨擁有130餘年歷史的國稀酒造,至今仍堅持讓老酒廠持續飄香。

國稀酒造的創始人本間泰蔵出生於本州新瀉縣,年輕時離家赴北海道討生活,從小樽輾轉北上至增毛經商,打着「丸一本間」的商號做生意。從經營和服店起家,進而販售雜貨,再涉足當年在增毛最興盛的鯡魚打撈,並於1882年拿到清酒釀造許可開設了酒廠,本間家族的事業版圖全盛時期橫跨貿易、漁業、航運與釀造,被視為天鹽國(明治時代北海道內的舊制地區)最有錢的富豪。釀酒原來僅是家族企業眾多生意的一環,結果卻成為傳承最久的事業。

北海道在日本人前往拓荒前沒有栽種稻米,無法發展清酒釀造業,開發初期道民的飲用酒,都是用船從本州運去的,稍微好一點的酒,價格不斐。後來採礦與漁撈業興起,大片人潮湧進地方城鎮,飲酒需求大增,才開啟北海道釀酒的歷史。

本間泰蔵的曾孫、本間家第四代傳人林織花(冠夫姓,丈夫林真夫是現任國稀酒造代表取締役社長)回憶:「當初開設酒廠的主要原因是為了自用,家裡經營的漁場碰到典禮儀式或大小聚會,席間都需要提供酒水,日本酒的需求很大。那時增毛附近已存在許多漁場,有許多外地來討生活的臨時工,收工以後需要飲酒放鬆,所以我們才決定自己來釀造,既可拿來自用,還能賣給想買酒的人。」

國稀酒造創始人本間泰蔵的曾孫、本間家第四代傳人林織花。
國稀酒造創始人本間泰蔵的曾孫、本間家第四代傳人林織花。攝:吳永誠

 

曾經補不完的鯡魚,飲不乾的美酒

採礦(煤炭)與近海漁撈(鯡魚),是當年北海道最賺錢的兩大行業,造就不少黃金傳奇。兩者都吸引大批壯丁離鄉背井,遠赴外地討生活。增毛位於北海道西北部,西邊是海,東邊是山,陸上交通不便,對外只能從南邊的海路進出。不過增毛地勢雖然險惡,卻是個天然良港,漁獲豐富,很適合發展近海漁業。

尤其每到春季,龐大的鯡魚群會迴遊至北海道西側的日本海產卵,沿海城鎮因鯡魚來臨而繁榮興盛,商人因投資捕撈一夜致富。在那個年代,「鯡魚」便是財富的代名詞,全盛時期一年有近百萬噸的漁獲量,影響範圍不僅是北海道,甚至可撼動日本全國經濟。

由於鯡魚是海洋迴游魚類,大約在春天的3到5月間,才隨洋流溫度變化接近北方的日本海,所以在日本又有「春告魚」的美名,意味看到鯡魚出現,代表春天的降臨。當時捕撈鯡魚多由被稱為「網元」的金主投資,在自己的漁場搭設定置網,並在海邊建造「番屋」,提供給旗下雇來的臨時勞工(規模有時可達兩三百人,視網元財力而定)在此住宿,還有進行漁獲加工。由於臨時工多以外來壯丁為主,當一天辛苦的勞動結束,兩杯黃湯下肚,不但舒壓解勞,還可以暫時忘卻離鄉的苦悶。國稀美酒,成了遊子最溫暖的安慰劑。

鯡魚產量正豐的時期,國稀酒造除了在增毛當地販售,因本間家也經營船運之便,還能將產品運到燒尻、禮文與樺太等地區去販售。鯡魚捕撈所帶來的好景氣,吸引許多外地、甚至遠從本州到增毛討生活的臨時工,20世紀初,增毛町的人口已超過1萬1000人,是如今的兩倍以上。據當時報載,鯡魚季來臨時湧入的外地勞工,有八九千人之多。魚群帶來人潮,人潮帶來錢潮,補不完的鯡魚,飲不乾的美酒,做不盡的生意,增毛的繁榮便是本間家族的繁榮,直到政治局勢和自然環境改變,讓一切漸漸失去光采。

國稀美酒,曾是漁場許多外地來討生活的臨時工最溫暖的安慰劑。
國稀美酒,曾是漁場許多外地來討生活的臨時工最溫暖的安慰劑。攝:吳永誠

 

鯡魚錢潮退去,道產清酒的苦戰

中日戰爭、太平洋戰爭到日本宣布戰敗,長年累月的戰事耗弱了日本經濟,戰後全國百業蕭條,不見往日榮景;50年代中期,曾帶來滾滾錢潮的鯡魚,陸續消失在北海道沿岸。

沒有鯡魚捎來春天的訊息,增毛的春天不知何時再來。本間家的事業版圖,也在世局轉變下逐漸縮減,最後只剩下國稀酒造。然而,失去了大批捕撈漁獲的臨時工,道內市場對酒的需求一瀉千里,國稀酒造在銷售上面臨到極為嚴峻的挑戰。除此之外,隨着物流系統日漸頻繁便捷,消費者的選擇變多、本州的好酒也不再遙不可及,北海道產的清酒要和來自日本全國的好酒一爭高下,是場艱難的苦戰。

「北海道人對本州有很強烈的嚮往,可能是還不夠有自信吧,總覺得本州比較有歷史,不管做什麼都比較厲害。清酒的原料是米,但過去北海道不產米,所以即使後來培育出『Kirara397』的優良品種拿來釀造,根本也沒人要喝。因為過去北海道人對道產米沒有信心,覺得再怎麼種也不可能比得上越光米或笹錦米好,從原料就輸了,就算用『Kirara397』釀造的酒,應該也不怎麼樣。」林織花解釋道產清酒在銷售上的難處。

一直到進入平成(90年代)以後,道產米的品質逐漸受到全國肯定,北海道人開始對自己栽種的稻米產生信心,連帶對道產清酒的評價,也開始有所改變。交通便捷和網路普及,讓北海道無論商品或資訊都能與本州同步,大大消弭道民的邊陲感受,也對自己愈來愈有自信。關於這種現象,林織花笑着舉了有趣的實例:「外人可能很難想像,從前北海道幾乎都是巨人球迷呢!現在當然都支持日本火腿鬥士隊了。過去我們雖然對觀光與美食引以自豪,但是在特定的事情上,還是蠻迷信本州的名牌光環。」

北海道,已成為某種美好的理想生活代名詞,許多道民也終於放下先入為主的觀念,喜愛並接受故鄉的產品。
北海道,已成為某種美好的理想生活代名詞,許多道民也終於放下先入為主的觀念,喜愛並接受故鄉的產品。攝:吳永誠

 

鄉土認同意識抬頭,百年酒廠持續飄香

也許因為開發歷史短,日本社會又普遍推崇「始祖」、「總本家」、「一脈相承」等價值,讓道民潛意識裡認為一些需要經驗傳承、帶有文化底蘊的商品或技術,還是本州比較道地。

幸好泡沫經濟崩潰後,回歸自然、環保慢活的風潮興起,北海道的天然純淨,吸引不少本州人移居,道民的鄉土認同意識也愈來愈高漲。北海道,已成為某種美好的理想生活代名詞,許多道民也終於放下先入為主的觀念,喜愛並接受故鄉的產品。

如今國稀酒造的原料,除了從本州的兵庫、富山、新潟等地嚴選好米,還特別契作收購了增毛地區近年培育成功的酒米(稱為酒造好適米,澱粉含量高,適合釀造日本酒的品種),用當地產的「吟風」釀出來的酒是增毛限定款,唯有親自走訪一趟,才有機會品嚐。

國稀酒造不是北海道唯一的百年酒廠,名氣也未必最響亮,然而經營者本間家族與增毛町共同見證了鯡魚撈捕帶來的輝煌歲月,並在魚群消失後攜手走過滄桑。一個海邊的老城鎮、一間老酒廠,至今仍頂着凜冽的北風望向日本海。大海讓他們失望了,鯡魚不再回來;高樓塌了,人卻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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