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大西洋地區一年一度的「皮革週末」(Mid-Atlantic Leather Weekend)活動現場。
美國中大西洋地區一年一度的「皮革週末」(Mid-Atlantic Leather Weekend)活動現場。攝:林知陽

距美國新總統的就職演說不到一周,一英里外的國會山凱悅酒店(Hyatt Regency Hotel)早已人滿為患。與華盛頓司空見慣的政治集會相比,這次活動似乎迥然不同──人們有的赤裸上身,有的身著性感制服,還有的穿上全身塑膠連體衣,僅留臀部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湧湧人潮中,若你穿著西裝領帶或T恤牛仔,反顯得極為不合時宜。

這是美國「中大西洋地區」一年一度的「皮革週末」(Mid-Atlantic Leather Weekend)活動。這個具有超過40年歷史的活動,雖然名稱裏帶有「皮革」,卻是一場各式小眾性癖好的聚會狂歡:不論你鍾情於皮革制服、性虐主奴,抑或是捆綁電擊,都可以在此處光明正大地將自己的愛好展示在眾人面前。

人的一生需要出櫃兩次

「有些人覺得這些是怪癖,但在我看來,人們必須意識到,這是我們每個人身份的一部分。」裸着上身,只披着一件皮背心的Todd Harris在活動中說道。

55歲的Todd擁有一間建築公司,職業身份之外,Todd的嗜好是在性關係中扮演強勢、具有統治地位(dominant)的一方,即S/M中的「S」。他在皮革週末裏的形象也誇張地昭示着自己的角色:留着大鬍子,肌肉發達,體毛旺盛。皮背心上印着碩大「芝加哥皮革先生2016」,那是他在去年獲得的獎項。而他的男伴,則身著火紅的皮革背帶和頸環,大方顯示自己在同性關係中受支配(submissive)的地位。

「人的一生需要出櫃兩次。一次是關於自己的性取向,一次是關於自己的性嗜好。」Todd說畢,一把攬住男伴的腰,留下一個深吻。

與會者Todd Harris。
與會者Todd Harris。攝:林知陽

從1月13日晚開始,到1月15日結束,短短兩天半的時間,超過4000人參加了皮革週末。人們對活動的熱情甚至遠超出凱悅酒店的承受能力,附近三家酒店也都因此爆滿。

儘管房間在數月前就被搶訂一空,酒店大堂和樓下宴會廳才是人們真正的社交場所。大堂西側自有一番奇特的景致:看似低調的與會者們排隊寄放衣物,而直到脫下厚重的風衣外套,人們才露出精心準備的狂放底色。對摔角制服有特別興致的人,穿着特製的摔角緊身衣(singlet),而熱衷於忠犬遊戲的人們,則乾脆戴上狗狗頭套,四腳著地,化為犬類。

大堂東側則設立了一個擦靴處,它是專門為皮靴戀物以及性虐愛好者們設立的。「擦皮靴」(bootblacking)這一行動本身,在性虐文化中具有儀式性的象徵意義:即建立「主」和「奴」之間的關係。受服務者(主)坐在高高的座位上,而服務者(奴)則跪姿侍奉。

「在北美的類似活動里,擦皮靴是免費的,但擦靴人可收取小費,而一半的小費會被回饋給活動組織者和社區。」 來自台灣的Ken Shan說道。他剛半跪着替一個客戶擦罷皮靴,而在皮革週末之外,Ken是印第安納大學信息技術學院的助理教授。

大堂東側的擦靴處。「擦皮靴」這一行動本身在性虐文化中具有儀式性的象徵意義。
大堂東側的擦靴處。「擦皮靴」這一行動本身在性虐文化中具有儀式性的象徵意義。攝:林知陽

Ken進一步說明:「擦靴與計算機科學並無本質上不同,電腦是工具,當人們通過電腦開始製造符號,與他人進行溝通,便具有情感的關係。擦靴、捆綁、鞭打,都是一樣。」

「就拿擦靴來說,技術上只需要三樣東西:水,鞋油,布。」他補充道,「但不論在酒吧還是集會裏,當你開始為顧客服務,周圍的其他事物就消失了,只剩下你與顧客兩人。你與皮革進行物理的接觸,與此同時卻又隔着皮革與顧客本人發生直接的聯繫。從某種意義上,我也可以取得支配性的地位。雖然顧客高高在上,他的靴子(或符號意義上對他十分寶貴的東西),是全然由我掌控的。」

正如Ken所言,「符號」之於性小眾來說意義重大,而這也間接帶動了整個皮革、性虐相關產業的發展。酒店的宴會廳開設了大型的市集,主要販賣的商品,就包括各式各樣的繩索、背帶、制服、皮具。

「這幾年來,愈來愈多的人參與類似的皮革活動。」皮革性虐裝備製造商Mr. S Leather的媒體運營官Kristofer Weston認為,近年市場不斷擴大,尤其是網絡的發展給了人們更多的探索機會。這個42年歷史的老牌舊金山性虐產品供應商,長期以贊助活動和實體雜誌作為宣傳手段,如今他們也開起自己的線上商店。不過,他們並未放棄傳統的皮革狂歡活動。這次市集中,他們足足租了三個攤位,有一個專門陳列新開發的電擊工具(包括鞭子、假陽具和貞操帶)。

「符號」對性小眾來說意義重大,也間接帶動了整個皮革、性虐相關產業的發展。
「符號」對性小眾來說意義重大,也間接帶動了整個皮革、性虐相關產業的發展。攝:林知陽

恐懼讓我們走出來

市集盡處,主辦方專門騰出了一片空地,以作性虐示範之用。任何觀眾都可花15美元親身感受一次被鞭打、捆綁或電擊的親密體驗。圍觀人群裏,有人躍躍欲試,也有人猶疑不決。

網名為Cub Phoenix的Jacob選擇了體驗鞭打(flogging)。他除去上身衣物,雙手被捆綁在木梁上,戴着犬式頭套,雙眼被蒙住,任憑鞭打者發落。而身著警察制服、孔武精壯的鞭打者,不時在平靜中猛然出手,或緩或急,有輕有重。鞭打正酣時,鞭打者會不時停下,在Jacob耳邊私語,確認他是否願意繼續。

「(性虐)給我一種自由。」從木梁上被放下來的Jacob表示,他仍未取下頭套,聲音含混不清。這是他接觸性虐文化的第五年,從開始的緊張與惶恐,慢慢到如今已可以坦然願意公開承受鞭打。

網名為Cub Phoenix的Jacob。
網名為Cub Phoenix的Jacob。攝:林知陽

「當我們拋下日常的、『正常』的社會地位,(性虐)只是在探索人與人聯結溝通的其他可能形式。」從印第安納趕來的Marta評論道。她是為數不多的女性與會者,鍾情於捆綁、鞭打等嗜好。她計劃着在晚上與其他女性參與者,佔領酒店一隅,開展一場女性專屬的活動。

正如Marta所說,拋下大膽狂放的服飾與相對小眾的趣味,皮革週末的參與者們若被放在社會日常的透鏡之下,並無非同尋常之處。穿着機車皮外套的女士,是退休的歷史學女教授;在性虐體驗處售票的志願者,是聯邦政府的僱員;第二年前來選購衣物、仍有些緊張的年輕人,是當地的中學老師。若說今年的活動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奧巴馬在任的最後幾天,人們比往年更加活躍,更加大膽。

「與人們的對話中,能感受到蔓延的悲傷。」Marta說道。她與許多與會者一樣,對未來四年執政當局的性小眾政策充滿着不確定感。

她話鋒一轉,「恐懼讓我們走出來,恐懼令我們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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