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3日,美國紐約,李易峰受品牌邀約出席紐約時裝周觀秀現場。
2016年9月13日,美國紐約,李易峰受品牌邀約出席紐約時裝周觀秀現場。 攝:東方IC

秋天剛到,大陸娛樂圈又沸騰了一把。這次不是誰婚內劈腿或誰借色上位,而是百花獎將最佳男配角獎頒給了李易峰。

李易峰是一位29歲的男明星,業已積攢微博粉絲數量超過3345萬。與另外幾位年齡相仿的男藝人——鹿晗、吳亦凡、楊洋一樣,他是如今大陸最炙手可熱的「小鮮肉」之一。小鮮肉,這是娛樂圈對於這些青春無限、白皙俊美、擁有巨量女粉絲和影響力的新興勢力的統稱。另有外號曰:流量小生。

在內地娛樂圈,這群小鮮肉正在截取越來越多的資本、創作資源和曝光率。為了票房——或者說,為了「人氣」,商業價值,大影業、大預算、大IP、名導演、名編劇、娛記狗仔都聚集在他們身邊,任他們予取予求。

儘管中國電影市場曾創下多年來票房高速增長的神話,但眼下數據表明,它正日趨停滯。這群毋需演技、毋需劇情、只需拼命刷臉即可喚來萬千票房寵愛的「小鮮肉」,在短暫地拯救市場的同時,也在把它推向更深的深淵。

吳亦凡出席第19屆上海電影節。
吳亦凡出席第19屆上海電影節。攝:朱佳豪/東方IC

百花獎宣告「淪陷」

與這些嶄新的稱號相比,對平均年齡僅21歲的新一代中國電影觀眾來說,「百花獎」這個名銜則顯得陳舊、遙遠,它創辦於1962年,由時任總理周恩來親手督辦。半個世紀後,它仍與金雞獎、華表獎並稱中國電影界三大獎項,並號稱以觀眾的普遍喜好為評獎標準。雖然它日漸喪失公信力和影響力,但把獎頒給一位「流量小生」,還是讓圍觀群眾看傻了眼。

當夜,便有影評人怒罵:「你在逗我。」媒體迅速跟進,揭發刷票、買獎的「黑幕」。評委們發帖聲稱組委會操縱結果,「這個鍋我們不背」。在大陸知名的問答網站「知乎」上,針對「如何看待李易峰獲得百花獎最佳男配」一問,得票最高的答案有1529人贊同:「大陸影壇恥辱的一夜。百花獎信譽破產的一夜。」

一方面,人們在為與李易峰角逐同一獎項的那些演技派高手叫屈。他們包括:18歲就獲得威尼斯電影節影帝、金馬獎影帝的夏雨,曾獲中國話劇金獅獎和金雞獎最佳男配角的張譯,以及上海國際電影節影帝段奕宏。相形之下,李易峰此前從未獲得過任何電影類獎項,甚至連提名都沒有過。至今為止,他出演過4部電影。除了助他獲獎的《老炮兒》一片以外,其餘三片都沒能在大陸的主流電影評論網站上獲得及格分。而在《老炮兒》中,他稚嫩的表演也飽受詬病,被稱為「面癱式演技」。在同儕之中,其他「流量小生」交出的成績單也大致相似。

另一方面,如潮質疑湧向了小鮮肉背後的影視資本運作。正如知乎上那個高票答案所言:「以前不過是片爛,宣發好,有明星帶動的粉絲電影就好。劇本、院線、導演演員集體跪舔粉絲。這個至少是大家不敢說出去的事實,現在是名演員給面癱做綠葉,獎項跪舔資方……電影不是因為演得好而賣座,而是因為粉絲量大?」

如今,連一向自詡清高的評獎準則都向「小鮮肉」傾斜了。這曾經是娛樂圈最後一塊沒有被這群征服的領地。就此宣告淪陷。

大陸娛樂圈四屆小鮮肉代表
大陸娛樂圈四屆小鮮肉代表圖:曾立宇 / 端傳媒

但這遠不是悲劇的全部。

在李易峰接過獎座和證書時,大陸電影觀眾剛剛送走了9年來最冷的一個暑期檔。 自2012年以來,這個全年最熱的檔期首次出現票房負增長。不僅如此。今年至今為止的票房總額僅354億左右,業界人士擔心:照這樣下去,不要說達到預估的600億全年總票房目標,連能不能達到500億都要打個問號。而僅僅一年以前,大陸電影年度總票房還達到了440億,增幅近乎50%。

是的。多年被封為「全球第一大潛力票倉」的中國電影市場已停滯。「8年翻了11倍」的票房高速增長神話在破滅。對其緣由,行業內眾說紛紜。但有一點是人們公認的;那些廣為流傳的新聞標題,已經顯出端倪。 ——「『鮮肉』難扛票房 口碑普遍低迷」(《東南早報》)、「電影質量傷痕累累 大IP小鮮肉回天乏術」(《重慶晚報》)、「『小鮮肉電影』為何遇冷 演技差已成觀眾共識」(《北京日報》)、「『IP+小鮮肉+導演』國產電影題材嚴重趨同、粗製濫造」(京報網)……

2016年的春天,《老炮兒》的主演——著名導演兼金馬獎影帝馮小剛感慨了一番:「去年我覺得中國電影就是:有沒有白百何、有沒有Angelababy,有沒有那幾個小鮮肉,有的話,行了,開機。全中國一年700部電影都在找那十幾個人……」 「你看香港電影怎麼完的?把它推到極致,基本上香港的大佬就是:卡司是誰,導演、劇本我不管,那誰誰誰答應了沒有。到最後香港人自己都不愛看了。」

「小鮮肉」出爐史

「小鮮肉」們不約而同開始在中國娛樂圈嶄露頭角,自2014年伊始。華語電影產業隨機為之撼動。

進攻的號角是由24歲的廣州人吳亦凡吹響的。2014年夏天,他脱離韓國偶像組合EXO成員回國發展。2015年情人節,由這位毫無表演經驗的新星主演的、著名女導演兼演員徐靜蕾的新作——愛情電影《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上映。在海報上,他俊美的半側面位於正中,徐靜蕾和另一位女主角王麗坤叨陪兩邊,頭像比他小了不少。電影品質不佳,在大陸主流影評網站上評分奇低——在10分制的豆瓣網和時光網上,分別是4.8和5.8分。除此之外,人們對男主角的表現也頗有微詞。在微博上擁有200多萬粉絲的著名影評人「桃桃林林」直言:「吳亦凡演戲真不行,太僵了。」

但這並不影響電影上映3天之後就票房過億,最終獲得了2.8億人民幣總票房的佳績。這大大超出了徐靜蕾的期望——她本來的目標只是2億。吳亦凡迅速被封為「吸票房利器」。在近年來異常紅火、年票房增長速率達35%的大陸電影市場,這個頭銜的分量不言而喻。

當今四大小鮮肉小檔案
當今四大小鮮肉小檔案圖:曾立宇 / 端傳媒

很快,李易峰的銀幕主角時刻也來了。

他的履歷,與吳亦凡並無多少相似之處:20歲時,這個成都少年參加內地選秀比賽「加油好男兒」並由此以歌手身份出道,之後發過唱片、演過電視劇,在娛樂圈中浮浮沉沉,一直未能大紅大紫。直到2014年,他27歲,主演了現象級的古裝奇幻電視劇《古劍奇譚》。在劇中,李易峰飾演的主人公相貌俊秀、身世悽慘、沉默高冷、命運悲劇,積累了極高的人氣。在播放期間,《古劍奇譚》一直是平均收視率同時段第一位,市場收視份額排名第一。

自此,李易峰的粉絲群體開始暴漲。自然,這引起了同樣在急速膨脹中的電影產業的注意。2015年7月,李易峰擔綱主演、著名主持人何炅跨界導演的電影《梔子花開》上映。此時,吳亦凡的《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剛下線4個月。這兩部電影的命運出奇相似:都成本不高、製作時間不長;都是中國時下被認為最「流行」、最容易「以小博大」的青春愛情片;都有一位話題性十足的導演;都是「鮮肉」的銀幕首秀……

更有共同點是,它們都口碑極差——《梔子花開》的豆瓣評分為4.1分,比《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還低。前者還獲得了專門「表彰」年度國產爛片的金掃帚獎「最令人失望影片」獎。它們的男主角的演技都遭到了惡評——豆瓣網上針對《梔子花開》獲贊最多的一條短評寫道:「李易峰沒有任何演技,他這樣的演員在大陸紅成這樣,足以見現在市場的畸形程度。」

但同時,它們也都票房極好。《梔子花開》的總票房,最終達到了近3.8億。這是該年上半年國產電影單片平均票房——7400萬左右——的5倍。

「這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壞的年代」——此前,媒體已經無數次用這句狄更斯的名言來形容近年來狂飆猛進卻又欠缺成熟工業體系的中國電影業。2001年,中國的全年總票房僅有8.9億元;於今,這個數字已在這14年內翻了近49倍,增速全球第一。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的實體經濟增速在持續放緩;GDP增速從2007年14%的高位落到了2015年7%以下的低位。電影業的繁榮作為一個「異數」,越來越牽動着各方的關注。地產界(比如萬達集團)、遊戲界(比如遊族公司)、流行作家(比如郭敬明和韓寒)、名主持人(比如何炅)等各路資本和勢力突入電影業,統統以高收益作為製作目標。入行已三十年,出品過《卧虎藏龍》、《英雄》、《寒戰》的安樂電影公司總裁江志強曾感慨 :「現在很多中國觀眾,尤其是很多媒體,都把票房好壞看太重。票房第一不相當於這個電影最牛,不相當於這個導演最好,只是在商業價值裏最好。」可不論被批判多少次,「唯票房論」依然是擋不住的滾滾洪流。甚至官方都以超過北美票房市場、成為全球第一大票倉為指導目標。

於是,在越來越響亮的質疑聲中,顯示出「票房號召力」的李易峰們的星途一路坦蕩。很快,李易峰和吳亦凡便與另外兩位超人氣「鮮肉」——鹿晗、楊洋一起,被封為「四大流量小生」。他們籍貫和家境不同,經歷各異,長相和氣質也千差萬別。他們的共同之處是:出生於1987到1991年之間,年輕俊美,最大資本並非演技或歌喉,而是數以千萬計、為偶像不吝大造聲勢一擲千金的90後粉絲。

當今四大小鮮肉熒幕吸金力
當今四大小鮮肉熒幕吸金力圖:曾立宇 / 端傳媒

鮮肉帝國的臣民們

這群粉絲是與中國經濟大發展以及網絡普及共生的新一代。像歐美的「千禧一代」一樣,他們也是當今最主要的娛樂消費生力軍。對於其心理特徵,騰訊在《2015娛樂白皮書》中專門列出一章「90後網絡娛樂行為調研」;中信證券的研究報告《90 後消費新主張之文娛篇》被多家媒體轉載;《GQ智族》雜誌針對鹿晗的90後粉絲群體做過詳盡調研……眾說紛紜之中,有幾項特徵是公認的——

  1. 這是數量巨大的一代,總數達到了1.9億以上。
  2. 這是「不娛樂毋寧死」的一代,絕大多數是獨生子女,經濟條件相對充裕又面臨社會轉型期,習慣於「無樂不活」,以至於中國電影觀眾如今的平均年齡只有20歲左右(而法國電影觀眾平均年齡近40歲)。
  3. 這是重度依賴社交媒體的一代,他們正處於價值觀「自我認知」與「群體認同」的關健時期,「迫切需要自信、安全感,和愛的關係」,勇於表達自我、尋找群體認同。
  4. 這是追求「顏值」的一代,會為最單純的聲色所吸引。
  5. 這是樂於消費男色的一代,根據騰訊《白皮書》,90後女性在娛樂方面的消費慾望遠高於男性。
  6. 最富於中國特色的是,這是尤其講究「正能量」、愛國的一代。與抗日神劇相比,文革、六四都顯得離他們很遙遠。由《人民日報》報社主管、有民族主義性質的國際新聞類報紙《環球時報》寫道:「90後成長的時代,正值中國崛起。因此,90後的成長中沒有自卑、苦難和恥辱的記憶,自然丟開了近代歷史的包袱,……充滿了對中國經濟和國家地位的自豪感……」

「流量小生」們的爆紅,與這樣的一代的特徵息息相關。他們與粉絲的需求契合得嚴絲合縫。李易峰甚至是「共青團中央認證過的中國好偶像」;再Google一下「鹿晗 愛國」,搜索結果有81萬條;換成「吳亦凡 愛國」;則有近66萬條。

從2015到2016年,影視資源急速向「鮮肉們」聚集而去。李易峰和吳亦凡一起成為馮小剛電影《老炮兒》的主演。之後,吳亦凡主演了話題性作家兼導演郭敬明的《爵跡》(號稱投資超過2億人民幣,主演還包括一線明星范冰冰和楊冪等)。他還出現在周星馳導演的電影《美人魚》(該片創下中國大陸的電影票房記錄),以及周星馳監製、徐克執導的《西遊伏妖篇》中。接着,他被法國名導呂克·貝鬆欽點出演電影《星際特工》,即將與好萊塢明星範·迪塞爾一起主演大片《極限特工3:終極迴歸》。當然,絕大多數不是粉絲的觀眾,恐怕至今還沒記住他演的任何一個角色。

鹿晗在真人秀節目《我去上學啦》片場探班。
鹿晗在真人秀節目《我去上學啦》片場探班。攝:東方IC

吳亦凡同歲並曾同屬EXO團體的鹿晗,已經第3次創下「微博上最多評論的博文」的吉尼斯世界紀錄。他主演的《盜墓筆記》雖然在豆瓣網上只得了4.8分,卻在剛剛過去的夏天創下了超過10億人民幣的票房。他參加大熱真人秀節目《奔跑吧兄弟》的酬勞在4000萬左右,位列所有明星嘉賓之首,超過了比他早12年出道的上海國際電影節影帝鄧超。然後,他獲邀主演了中國現今政治地位最高的導演——張藝謀的新作《長城》。而張藝謀之前鍾愛的主角們是鞏俐、章子怡、陳道明和姜文等實力派。

誠然,在好萊塢,青春美貌的當紅炸子雞們也一樣吃香,但他們不會戰勝凱文·史派西、克里斯蒂安·貝爾獲得金球獎或美國演員工會獎。在成熟的行業體質下,他們更加無法使整個產業的資源和規則向他們傾斜。輿論甚至懷疑,當「流量小生」們明顯欠缺演技或者唱功時,片方甚至為他們量身定做了「冷面扮酷,不帶表情、笑容很少」的偶像型角色——否則,如何解釋李易峰在2016年熱播的電視劇《麻雀》中又飾演了一位冷面、神秘的軍官,接着在電影《心理罪》中飾演「沉默寡言」的推理天才?又如何解釋同屬「四大流量小生」之一的楊洋在最近的代表作——電視劇《微微一笑很傾城》中也扮演了一個幾乎「沒有情緒波動」、人生近乎「完美」的校園天才?

對此,《北京晚報》發出了評論《楊洋憑顏值撐起「微微」 「流量小生」沒演技才能紅?》。作者尖鋭地寫道:「再沒有什麼比一個人自覺擁有『神光環』時的狀態更適合演偶像劇了,……《微微》原作者兼編劇顧漫的成名作《何以笙簫默》翻拍成劇時,男主角鍾漢良曾表示很糾結,因為需要不斷說服自己相信這樣的完美男神是合理的。而另一位偶像劇男主角劉愷威曾表示完全不信,戲裏的事沒有一件曾發生在自己的生活中。這類問題,困擾年過30歲的傳統偶像明星,可到90後的『流量小生』這裏根本不成為問題,恐怕都未曾考慮過,編劇全方位、無死角拋光鍍金設定的角色形象既是他們的表演狀態,也成為了他們的日常狀態,更符合他們對生活的認識。」

在這樣的現狀下,實力和資歷等曾經至關緊要的指標,正在急速減輕重量。24歲就獲得金雞獎及「五個一」工程獎的編劇張挺,在近年來推出了新劇《孔子春秋》,豆瓣網上評分高達8.1,卻沒有一家國內電視台出資購買。張挺只能感慨:「現在誰還在意編劇做得怎麼樣?小鮮肉太了不起了,只要請他們來演,什麼電視台都買;沒有他們,編劇寫得再好也沒戲。」

這只是業界對於「流量小生」們的複雜情緒的註腳之一。與上幾輩的巨星——比如周杰倫,比如更早的成龍——不同,他們沒有以一己之力復興一個產業。相反,業界多數認為:他們的紅火正在反噬曾高歌猛進的中國電影業。

今年6月,李易峰酒駕造成車禍,並且被指出逃逸。隨後吳亦凡被曝出與粉絲發生性關係。然而,這一切沒有影響他們的人氣。7月,李易峰主演的電視劇《青雲志》依然熱播;吳亦凡主演的電影《致青春·原來你還在這裏》上映,評分依然極低,票房依然達到了3.36億。到了9月,吳亦凡又擔任第三屆絲綢之路國際電影節青年大使。

這謎一樣的情形,會隨着「小鮮肉」們老去嗎?

 

 

 

©Cite Sources/Credit Images: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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